印度政府最近在查核加密貨幣交易時，發現了一個讓不少人吃了一驚的數字。2023年，印度大約有64.5萬人進行過加密貨幣交易，但最終在報稅時主動申報的人數，只有大約15.8萬——換句話說，不到四分之一。

這數字聽起來很嚇人，但如果你對印度的加密監管環境夠了解，其實不意外。

印度央行（RBI）對加密貨幣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沒那麼友善。2018年，RBI甚至試圖全面禁止銀行處理加密貨幣相關的業務，雖然最高法院後來推翻了這項禁令，但RBI對加密貨幣的戒心從來沒有真正消散。到了2022年，在莫迪政府的推動下，印度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加密稅制——30%的單一稅率，加上1%的TDS（預扣稅）。

表面上看，這套制度是為了把加密貨幣納入正規的稅收體系，讓這個產業「光明正大」。但問題是，當一個國家對加密貨幣的態度已經夠複雜，又加上高達30%的稅率，交易者的反應其實很直覺：與其被盯上，不如先別報。

28%的申報率，背後不是單純的「逃稅」問題，而是印度加密監管框架的結構性矛盾。

我個人覺得，這個數字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於它有多低，而在於它揭示了什麼。印度政府試圖用稅收來「收編」加密貨幣市場，但實際上，這些交易人並不是沒有能力報稅，而是他們選擇了不報。這跟韓國、日本那種稅制相對明確的國家不太一樣——在那些地方，逃稅主要是因為「想省錢」；而在印度，這更像是一種對監管環境的自發性抵觸。

從RBI的立場來看，加密貨幣一直是一個麻煩的議題。他們擔心的是加密貨幣會削弱盧比的主導地位，會影響金融穩定，會成為非法資金流動的工具。這種擔憂不是沒有道理，但問題是，當監管態度長期模糊不清，交易者的行為也會跟著模糊。

2022年的稅制改革其實是一個轉折點。印度政府試圖用30%的單一稅率，搭配1%的TDS，來建立一個相對明確的框架。TDS的設計初衷是在交易發生時就預扣稅金，避免後續的追稅問題。但現實是，TDS只涵蓋了部分交易場景，而且許多交易者根本不知道這套規則怎麼運作——或者知道，但選擇不配合。

更複雜的是，印度的加密市場本身就有一個很特殊的結構。本地交易所（CoinDCX、WazirX之類）雖然在發展，但大量交易量其實是在國際交易所上發生的。當交易者把錢轉到Binance、Bybit這些海外平台，印度政府的稅收觸角就變得相當有限。

這帶來了一個很有趣的困境：印度政府想要收稅，但稅基卻在不斷向外流失。

回到那個28%的申報率，我認為這個數字在未來一到兩年內不太可能大幅改善。原因很簡單——稅制沒有實質性的調整。30%的稅率對高頻交易者來說仍然偏高，而TDS的覆蓋範圍也沒有擴大到足以讓稅收產生實質性的增長。

我更擔心的是，隨著印度加密市場繼續擴張（根據一些估計，印度已經是亞洲第二大加密貨幣市場），這個申報缺口只會越來越大。政府可能會嘗試更嚴厲的執法，但執法本身也有成本——要追蹤每一筆交易，要教育數百萬的投資者，要處理大量的法律爭議。這些都不是短期內可以輕易解決的問題。

另一方面，印度政府其實也面臨著一個兩難：如果太嚴格，可能會把整個產業推向地下，甚至趕到海外；如果太寬鬆，又會面臨政治壓力。這種兩難在2022年稅制改革時就已經出現了，而現在看來，印度政府似乎還沒有找到一個讓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點。

我個人認為，印度加密市場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一個更嚴格的稅收框架，而是一個更清晰的監管框架。當規則足夠明確，交易者自然會願意配合——問題不在於他們不願意報稅，而在於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報，或者報了之後會面臨什麼樣的後續問題。

從更廣泛的角度來看，印度的這個案例也給其他國家一個提醒：加密貨幣的稅收問題，從來不只是稅收問題。它關乎一個國家如何定義加密貨幣的地位，如何平衡創新與風險，以及如何在不扼殺產業的同時，確保稅收的公平性。

印度的經驗告訴我們，當監管模糊、稅制複雜、執法不確定，交易者的最終選擇往往不是「報不報稅」，而是「還報不報」。

延伸思考與常見問題

  • 什麼是TDS（預扣稅）在加密貨幣交易中的運作方式？ TDS（Tax Deducted at Source）是印度在2022年稅制改革中引入的機制，要求在特定加密貨幣交易場景下，交易的一方必須預先扣除1%的稅金。這跟傳統所得稅的年度申報不同，TDS是在交易發生當下就扣稅。但問題是，TDS只涵蓋部分交易場景（例如賣出加密貨幣換成法幣），對於加密貨幣之間的交易、跨交易所轉帳等情況，並不一定適用。

  • 印度加密貨幣的30%單一稅率為什麼被認為偏高？ 印度對加密貨幣利潤徵收30%的統一稅率，不允許扣除成本，也不允許虧損抵扣。這跟傳統資本利得稅（通常有成本扣除和虧損抵扣機制）很不一樣。對高頻交易者來說，這意味著即使交易本身可能有盈有虧，只要總體有獲利，就要繳稅，而且無法用虧損來抵銷。

  • 印度央行（RBI）對加密貨幣長期持保留態度的原因是什麼？ RBI主要擔心加密貨幣會削弱盧比作為法定貨幣的地位，可能影響貨幣政策的有效性，同時加密貨幣也被認為可能成為非法資金流動、洗錢的工具。此外，加密貨幣的波動性也被認為可能威脅金融穩定，特別是在銀行體系與加密貨幣交易所之間存在互動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