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高法院 2025-2026 會期落幕,留下了一幅看似矛盾卻耐人尋味的圖景:川普總統力推的數項標誌性政策遭到否決,但由他親手重塑的保守派多數法院,卻在更深層的法律架構上持續向右推進。 最引人注目的是,最高法院駁回了川普試圖終止「出生公民權」保障的行政命令——這項源自 第十四修正案 的憲法原則,長期以來被視為美國身分認同的基石。然而,若僅聚焦於川普的「敗績」,便會忽略一個更關鍵的事實:保守派大法官們正以系統性的方式,在行政權力邊界、聯邦監管體制與社會議題上重新定義美國法律的走向。這場司法革命的影響,將遠遠超越任何一位總統的任期。
事件背景:川普與最高法院的複雜關係
川普在其第一任期內(2017-2021)成功提名了三位保守派大法官——乃爾·乃爾·乃爾·尼爾·戈蘇奇(Neil Gorsuch)、布雷特·卡瓦諾(Brett Kavanaugh) 與 艾米·康尼·乃爾·巴瑞特(Amy Coney Barrett)——將最高法院的意識形態天平從搖擺不定推向了 6 比 3 的穩固保守派多數。這一結構性改變在 2022 年推翻 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 時已震驚全球,而在川普重返白宮後的本會期,這股力量繼續發揮作用。
然而,保守派多數並不意味著對川普政策的無條件背書。最高法院本會期的判決清楚顯示了一條界線:大法官們忠於的是保守主義的法律哲學,而非忠於提名他們的總統。 這一區別在出生公民權案中表現得最為鮮明。
最高法院駁回川普終止出生公民權的行政命令,不僅是對一項具體政策的否決,更是對「總統能否以行政命令凌駕憲法修正案」這一根本性問題的明確回答。
川普的行政命令試圖將非法移民與臨時訪客在美國所生嬰兒排除於公民權保障之外,但 第十四修正案 明文規定:「凡在美國出生或歸化美國並受其管轄者,均為美國公民。」即便是最保守的大法官,也難以繞過如此清晰的憲法文本。
保守派的戰略性勝利:超越個案的系統性推進
儘管川普在若干高調案件中受挫,保守派大法官在本會期的整體戰績卻相當亮眼。以下是幾個關鍵面向的分析:
| 領域 | 保守派立場 | 本會期進展 |
|---|---|---|
| 行政權力範圍 | 限縮聯邦機構的獨立監管權,但擴大總統對行政體系的控制 | 延續 雪佛龍案(Chevron) 推翻後的趨勢,進一步削弱獨立機構的裁量空間 |
| 槍枝權利 | 擴大 第二修正案 保障範圍 |
在多起案件中強化個人持槍權的憲法保護 |
| 宗教自由 | 擴大宗教團體在公共領域的權利 | 持續放寬政教分離的傳統界線 |
| 聯邦監管 | 反對「行政國家」的過度擴張 | 對環保、勞工等領域的聯邦法規施加更嚴格的司法審查 |
值得注意的是,擴大行政權力這一項看似與「限縮聯邦機構權力」矛盾,實則反映了保守派的核心邏輯:他們反對的不是行政權本身,而是不受總統直接控制的「深層政府」(deep state)式官僚體系。換言之,保守派大法官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更聽命於總統、但整體規模更小的行政體系。
出生公民權之爭:憲法文本主義的試金石
出生公民權案之所以格外引人關注,不僅因為它涉及數百萬人的身分認同,更因為它直接考驗了保守派大法官所標榜的 「文本主義」(textualism) 與 「原旨主義」(originalism) 法律哲學的一致性。
第十四修正案於 1868 年通過,其核心目的是確保南北戰爭後被解放的黑人奴隸獲得公民身分。- 1898 年的
合眾國訴黃金德案(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確立了出生公民權適用於在美出生的中國移民後代。 - 川普的行政命令試圖重新詮釋「受其管轄」(subject to the jurisdiction thereof)這一措辭,主張非法移民不受美國「完全管轄」。
最高法院的駁回意味著,即便在一個高度政治化的議題上,保守派大法官仍選擇遵循憲法文本的明確含義,而非迎合政治壓力。 這對於理解當前最高法院的運作邏輯至關重要:它不是川普的橡皮圖章,但它確實在系統性地重塑美國法律的保守主義基礎。
政策取向與未來走向:司法右傾的長期效應
本會期的判決結果揭示了幾個值得關注的長期趨勢:
- 總統權力的雙面刃:保守派大法官在擴大總統對行政體系控制權的同時,也為未來民主黨總統行使同樣權力埋下了伏筆。這種「制度性擴權」的風險在於,它的效果不會因政黨輪替而消失。
- 聯邦監管體制的弱化:隨著
雪佛龍尊重原則被推翻,聯邦機構如EPA(環保署)、FDA(食品藥物管理局)在制定與執行法規時將面臨更頻繁的司法挑戰,企業界可能迎來更寬鬆的監管環境,但公共健康與環境保護的風險也隨之上升。 - 社會議題的持續極化:在槍枝、宗教、移民等議題上,最高法院的保守派路線與美國社會整體的民意趨勢之間的落差正在擴大,這可能進一步加劇政治極化。
最高法院的右傾不是一場突發事件,而是一場歷時數十年的保守主義法律運動的結果。從
聯邦黨人學會(Federalist Society)的長期佈局到川普的三次大法官提名,這場運動的影響將持續塑造美國社會至少一個世代。
專業點評:矛盾表象下的一致邏輯
表面上看,本會期的最高法院呈現出一種矛盾:它否決了提名自己的總統的核心政策,卻又在更廣泛的領域推進保守派議程。但這種矛盾恰恰說明了美國司法體系的複雜性——大法官們不是政客的代理人,而是特定法律哲學的實踐者。
對台灣讀者而言,這一發展有幾層值得關注的意涵:
- 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當總統的行政命令可能被自己提名的大法官推翻,這意味著美國的政策走向比表面上更難預測,無論是貿易政策、科技管制還是外交承諾。
- 法治與民主的張力:一個終身任職、不經選舉的九人機構,能夠推翻民選總統與國會的決定——這種「反多數決困境」(counter-majoritarian difficulty)在美國政治中正變得越來越尖銳。
- 監管環境的變化:對於在美國營運的台灣企業而言,聯邦監管權力的弱化可能帶來更大的法規不確定性,因為各州法規的差異可能取代聯邦統一標準。
未來數年,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數將繼續是美國政治最具影響力的力量之一。 無論川普的個別政策是否獲得法院背書,他留下的司法遺產——三位年輕的保守派大法官——將在未來二十到三十年間持續發揮作用。這才是這場司法變革最深遠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