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供應鏈「去中國化」的浪潮中，一場圍繞著鎢——這種鮮為大眾所知、卻對國防與半導體產業至關重要的稀有金屬——的激烈爭奪戰正在檯面下悄然展開。鎢，擁有所有金屬中最高的熔點，是製造穿甲彈、飛彈導引系統、乃至先進晶片製程中不可替代的材料。然而，全球鎢礦供應長期以來幾乎完全由中國掌控，北京更在近年將鎢的出口管制納入其地緣政治武器庫。面對這一戰略脆弱性，美國正將目光投向韓國上東的一座歷史悠久的鎢礦山，試圖在這場關鍵礦產的博弈中扭轉劣勢。這座礦山能否成為重構全球鎢供應鏈的關鍵支點？
事件背景與地緣政治：鎢為何成為大國博弈的焦點？
鎢（Tungsten，化學符號 W）因其極高的熔點（3,422°C）、卓越的硬度與密度，在軍事與高科技領域擁有無可替代的地位。從 穿甲彈 的彈芯、巡弋飛彈 的配重組件，到半導體製程中用於連接電晶體的 鎢金屬化製程（tungsten metallization），鎢的身影無處不在。
然而，全球鎢礦的供應格局極度失衡。 根據 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的數據，中國長期佔據全球鎢礦產量的約 80% 以上，同時掌控著全球絕大部分的鎢精煉與加工能力。這意味著，無論是美國的國防承包商還是全球的晶片製造商，在鎢的取得上都高度依賴中國的供應意願。
當一個國家掌控了某種關鍵戰略資源超過八成的全球供應量，這已不僅僅是市場問題，而是一個嚴峻的國家安全議題。
北京深諳此道。自 2023 年起，中國陸續對包括鎵、鍺、銻等關鍵礦物實施出口管制，而鎢也早已被列入出口許可管理清單。在美中科技戰與軍事對峙持續升溫的背景下，鎢的出口管制已成為北京手中一張極具殺傷力的「資源牌」。 這迫使美國及其盟友不得不加速尋找替代供應來源，以降低在關鍵礦產上對中國的戰略依賴。
韓國上東礦山：被寄予厚望的替代方案
在這場全球鎢礦供應鏈重構的努力中，位於韓國江原道上東（Sangdong）的一座鎢礦山成為焦點。這座礦山並非新發現——它曾在二十世紀中葉是全球最大的鎢礦之一，在韓戰後的重建時期為韓國經濟貢獻巨大。然而，隨著中國低成本鎢礦的大量湧入市場，上東礦山在 1990 年代因經濟效益不佳而被迫關閉。
如今，地緣政治的劇變讓這座沉寂數十年的礦山重獲新生。由在美國上市的礦業公司 Almonty Industries 主導，上東礦山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復產工程。 美國政府也透過 國際開發金融公司（DFC）等機構提供融資支持，將其視為「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戰略的重要一環。
以下是上東礦山在全球鎢供應鏈重構中的關鍵定位：
| 面向 | 說明 |
|---|---|
| 礦藏規模 | 上東礦山擁有已探明的大量鎢礦儲量，被認為是中國以外最具規模的鎢礦床之一 |
| 戰略位置 | 位於韓國——美國的核心盟友，地緣政治風險遠低於其他替代來源 |
| 營運主體 | 由 Almonty Industries 營運，總部位於加拿大，在美國 NYSE American 交易所上市 |
| 美國政府支持 | 獲得 DFC 等美國政府機構的融資與政策背書 |
| 目標客戶 | 主要供應美國及盟國的國防與半導體產業 |
經濟效益與產業衝擊：重建供應鏈的挑戰
儘管上東礦山的復產前景令人振奮，但要真正撼動中國在全球鎢市場的壟斷地位，仍面臨諸多嚴峻挑戰。
首先是成本問題。 中國之所以能壟斷全球鎢市場，除了豐富的礦藏資源外，更在於其長期累積的低成本開採與精煉能力。上東礦山即便順利復產，其生產成本是否能與中國競爭，仍是一大問號。在沒有政府補貼或長期採購合約的保障下，礦山的商業可行性將受到鎢價波動的嚴重考驗。
其次是產能規模。 即便上東礦山達到滿產，其年產量相較於中國龐大的鎢礦產出而言，仍只佔全球供應的一小部分。要真正實現供應鏈的多元化，僅靠一座礦山是遠遠不夠的。 美國及其盟友需要在全球範圍內同時推進多個替代礦源的開發，包括：
- 葡萄牙、西班牙等歐洲國家的鎢礦復產
- 澳洲、越南等亞太地區的新礦探勘
- 鎢的回收與再利用技術的提升
- 替代材料的研發（例如在部分應用中以鉬或其他材料取代鎢）
第三是精煉與加工的瓶頸。 開採出鎢礦石只是第一步，將其精煉為可用於國防與半導體產業的高純度鎢粉、鎢絲或碳化鎢，需要複雜的加工技術與設備。目前，這些中下游加工能力同樣高度集中在中國。因此，供應鏈的重構不僅僅是「挖礦」的問題，更需要在精煉與加工環節同步建立產能。
政策取向與未來走向：「友岸外包」能否奏效？
美國推動鎢供應鏈重構的努力，是其更廣泛的「關鍵礦產安全」戰略的一部分。近年來，華府已透過多項政策工具加速這一進程：
國防生產法（Defense Production Act）：授權總統動用聯邦資金支持關鍵礦產的國內開採與加工礦產安全夥伴關係（Minerals Security Partnership, MSP）：由美國主導，聯合G7等盟國共同投資關鍵礦產供應鏈通膨削減法（Inflation Reduction Act）：透過稅收優惠鼓勵在美國及友好國家開採與加工關鍵礦物DFC海外投資：直接為盟國境內的關鍵礦產項目提供貸款與擔保
然而，「友岸外包」戰略的成效取決於多重因素的配合。 礦業開發週期漫長，從探勘到投產往往需要 10-15 年。即便在政策大力扶持下，上東礦山的復產時程已被大幅壓縮，但全球鎢供應鏈的根本性重構仍需要至少十年以上的持續投入。
供應鏈安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的。它需要長期、穩定且跨黨派的政策承諾，以及政府與私營部門之間深度的戰略協作。
此外，中國也不會坐視其鎢礦壟斷地位被侵蝕。北京可能採取的反制手段包括：壓低鎢價以擠壓競爭對手的利潤空間（類似於過去在稀土市場的做法）、進一步收緊出口管制以製造供應恐慌、或透過投資收購海外鎢礦資產來維持其市場主導地位。
專業點評：戰略正確，但路途漫長
從戰略角度而言，美國及其盟友推動鎢供應鏈多元化的方向無疑是正確的。過度依賴單一國家——尤其是一個地緣政治對手——供應任何關鍵戰略資源，都是不可接受的國家安全風險。 韓國上東礦山的復產具有高度象徵意義，它代表了西方陣營在關鍵礦產領域「脫鉤」努力的具體落地。
然而，我們也必須保持清醒的認知：
- 一座礦山無法改變全局。 上東礦山的產能即便達到預期，也僅能滿足全球鎢需求的一小部分。真正的供應鏈安全需要在全球多個地點同時建立冗餘產能。
- 市場力量不可忽視。 如果中國選擇以價格戰回應，缺乏政府長期補貼或保證採購的西方礦山可能再次面臨經濟性不足而被迫停產的命運——這正是上東礦山在 1990 年代關閉的歷史教訓。
- 中下游加工才是真正的瓶頸。 即便擁有礦石，如果精煉與加工能力仍然依賴中國，供應鏈的脆弱性並未真正解決。美國及盟國需要在鎢的全產業鏈——從開採、精煉到終端應用——都建立自主能力。
- 時間不站在西方這邊。 在礦山復產的漫長過程中，美中之間的地緣政治摩擦隨時可能升級，中國可能在任何時刻加碼出口管制，造成短期供應危機。
總體而言，韓國上東鎢礦山的復產是全球關鍵礦產供應鏈重構的重要一步，但絕非終點。 這場鎢礦爭奪戰的最終勝負，將取決於西方陣營能否在政策意志、資本投入與技術創新上保持長期一致的戰略耐心。在大國博弈日益激烈的時代，掌握關鍵資源的供應鏈，就是掌握了國家安全的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