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的銅鼓體育場（Đồng Cổ Stadium）工地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完工後，它將成為全球最大的體育場，座位數超過十萬。這是越南向世界展示肌肉的超級工程——GDP 成長率亮眼、出口數據持續攀升、外資爭相湧入，帳面上的數字怎麼看都是一個「亞洲之星」的劇本。

但如果你把鏡頭從工地上那些巨型鋼構移開，轉向周邊街巷裡的小吃攤、五金行、家庭代工廠，你會看到完全不同的故事。通膨壓力讓原物料成本居高不下，能源供應時不時出狀況，小企業主咬著牙撐，有些已經撐不住了。這座體育場與其說是國家繁榮的象徵，不如說是一面稜鏡，折射出同一個經濟體裡截然不同的兩種現實。

漂亮的數字底下藏了什麼

我覺得越南的案例之所以值得細看，是因為它把一個全球性的結構問題用非常戲劇化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越南近年來的經濟表現確實搶眼。2024 年 GDP 成長率超過 7%，2025 年也維持在高檔。三星、蘋果供應鏈、英特爾等跨國巨頭持續加碼投資，讓越南成為「中國+1」策略下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出口數據更是一路往上衝，電子產品、紡織品、農產品全面開花。

但問題在於：這些成長的果實，到底落進了誰的口袋？

大型企業集團——無論是外資還是本土的巨頭如 Vingroup、FPT——在這波浪潮中不斷擴張版圖。它們有能力取得低成本融資、有規模經濟的優勢、有政治關係可以拿到土地和許可證。而中小企業呢？它們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銀行貸款利率高、電力供應不穩定（越南近年夏季頻繁限電）、原物料價格波動劇烈，加上勞動力成本也在上升。

越南有超過 80 萬家中小企業，占全國企業總數的 97% 以上，貢獻了約 40% 的 GDP。然而，這些企業中有相當比例在過去兩年內經歷了營收萎縮或被迫縮減規模。

這不是越南獨有的現象。你在印尼看得到，在墨西哥看得到，甚至在美國和歐洲也看得到——大企業利用規模優勢和資本市場的便利性持續壯大，而小企業在通膨、升息、供應鏈重組的多重夾擊下越來越喘不過氣。只是在越南，這個對比因為一座世界最大體育場的存在，變得格外刺眼。

體育場經濟學：面子工程還是真正的投資？

說到這座銅鼓體育場本身，我認為它其實是理解越南當前經濟邏輯的一把鑰匙。

越南政府近年來大力推動基礎建設，從高速公路、地鐵到機場擴建，投入的資金規模驚人。這背後有幾層考量：一是為了吸引更多外資（完善的基建是外商設廠的前提），二是為了刺激內需和就業，三是——我們不妨直說——國家形象。越南想辦 2030 年亞運會、想爭取各種國際大型賽事的主辦權，一座超級體育場就是門票。

但這類大型建設項目，最大的受益者往往是大型建設公司和與政府關係密切的企業集團。工程發包的過程中，小型承包商能分到的餅有限，而且常常面臨被拖欠款項的風險。更關鍵的是，政府把大量資源投入這類「看得見」的硬體建設時，用在改善中小企業融資環境、穩定能源供應、完善社會安全網的預算就相對被壓縮了。

這就是經濟學裡常說的「機會成本」——每一塊錢花在體育場上，就是少一塊錢花在可能更能幫助底層經濟活力的地方。

全球的共同病灶

把視角拉遠一點來看，越南的故事其實是全球經濟一個更大趨勢的縮影。

過去幾年，我們看到一個很明顯的模式：各國的總體經濟數據（GDP、出口、股市）看起來都還不錯，但「體感經濟」卻很差。一般人覺得日子越來越難過，小企業主覺得生意越來越難做。這中間的落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經濟成長的紅利高度集中在大型企業和資本持有者手中。

在美國，S&P 500 的利潤屢創新高，但小企業信心指數長期低迷。在歐洲，能源危機重創了中小型製造業，但大型能源公司反而賺得盆滿缽滿。在東南亞，外資帶來的出口成長數字很好看，但本地中小企業卻被擠壓得越來越邊緣。

這個趨勢如果持續下去，未來一到兩年我們可能會看到幾個發展：

第一，社會不滿情緒會持續累積。 越南目前的政治體制能夠有效壓制公開的抗議，但經濟不滿會以其他形式表現出來——消費降級、人才外流、地下經濟擴大。

第二，各國政府會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被迫在「親大企業」和「扶持中小企業」之間做出更明確的選擇。 越南已經開始討論針對中小企業的稅收減免和融資支持方案，但執行力度還有待觀察。

第三，這種大小企業之間的分化，可能會進一步加劇全球供應鏈的脆弱性。 因為很多關鍵零組件和服務其實是由中小企業提供的，當它們大量倒閉或縮減，整個供應鏈的韌性就會下降。

我的觀察

說實話，我每次看到這類「國家蓋了一個超級大建築」的新聞，第一反應都不是「哇好厲害」，而是「錢從哪來、花到哪去、誰受益、誰買單」。

越南的銅鼓體育場不是什麼邪惡的象徵，它本身可能確實會帶來一些經濟效益和國際能見度。但它之所以成為一個值得討論的新聞切入點，是因為它把「誰的經濟成長」這個問題，用一種非常具象的方式擺在我們面前。

當一個國家有能力蓋全世界最大的體育場，卻沒辦法確保街角的小麵攤有穩定的電力供應時，我們就知道這個經濟成長的故事，還有很多章節沒有被寫出來。

延伸思考與常見問題

  • 越南的「中國+1」策略紅利具體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跨國企業會選擇將部分產能從中國轉移到越南，這對越南本地的中小企業究竟是利多還是利空？
  • 越南近年頻繁出現的限電問題根本原因是什麼？是發電量不足、電網基礎設施落後，還是能源政策規劃出了問題？
  • 文章提到的「體感經濟」與「總體經濟數據」之間的落差，在經濟學上有沒有專門的指標或理論框架來衡量這種現象？